——写在2016年论文发表和《基加利修正案》达成十年之际
谨以此文纪念本文所回顾论文的合作作者之一——Mario J. Molina（卒于2020年10月7日，六年前今天）。墨西哥籍化学家、199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，与Sherwood Rowland共同揭示了氟氯化碳（CFCs）耗损臭氧层的机制，为《蒙特利尔议定书》奠定科学基础。
图1 Mario J. Molina（1943—2020）
摘要：本文回顾作者2016年1月发表的中国HFCs排放与控制研究论文。论文提出的“2024情景”与2016年10月全球达成的《基加利修正案》核心结构高度一致：同为2024年冻结、以基线20%为终期目标、减排80%。截至2026年，生态环境部发放的HFCs使用配额连续三年落在论文预测区间下端，中国管控HFCs的实施成效，在气候效益上已优于论文中设定的 “2024 情景” 水平。2026年之后，若不动用65% HCFCs缓冲额度，而像过去30多年削减CFCs、HCFCs那样线性削减，论文预测的后2026减排路径与减排量很可能成为现实。
图2 2018年12月，Mario J. Molina最后一次来到北京大学
2016年1月，我们与Guus J. M. Velders、A. R. Ravishankara、Mario J. Molina和Ronald G. Prinn合作，在《Environmental Science & Technology》发表了关于中国HFCs排放清单与减排情景预测的研究。
十年之后回望，当年论文预测的“2024情景”与2016年10月的《基加利修正案》在时间节点和减排量级上惊人吻合。截至2026年，生态环境部发放的HFCs使用配额连续三年落在该情景预测区间的下端。以2026年为界：此前的预测已被验证，此后的预测也有可能成为现实。
HFCs是氢氟碳化物的简称，广泛用作制冷剂、发泡剂、气雾剂、灭火剂和半导体制造等领域。20世纪90年代以来，随着《蒙特利尔议定书》逐步淘汰会耗损臭氧层的CFCs（氟氯化碳）和HCFCs（氟氯烃），不耗损臭氧层的HFCs成为最主要的替代品，产量和使用量迅速增长。
但替代并非没有代价。HFCs不耗损臭氧层，却是强效温室气体，其全球增温潜势（GWP）可达二氧化碳的成百上千倍。不加管控，仅HFCs一项就会使全球平均地表气温上升0.3~0.5℃。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HFCs生产国和使用国，其排放趋势与未来管控预测对全球气候治理意义重大。
图3 2013年6月，习近平主席访美期间，中美元首就合作推动HFCs逐步削减达成共识。“中美两国同意携手合作并与其他国家一道, 通过多边途径,包括使用《蒙特利尔议定书》中的专业知识和机构，逐步减少HFCs 的生产和消费，继续将HFCs 包含在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》以及《京都议定书》中关于排放计算和排放报告规定的范围内。” 新华社记者谢环驰 摄
论文题目是《Hydrofluorocarbon (HFC) Emissions in China: An Inventory for 2005–2013 and Projections to 2050》。研究首次建立了中国2005—2013年完整的HFCs生产、使用和排放清单，并设置三种情景，预测到2050年。
三种情景的差别在于管控力度：“BAU情景”即“一切照旧”，不设任何法规，使用持续增长；“2024情景”2024年冻结、之后线性削减，最具政策参考价值；“北美提案”是2013年北美国家提出的极端方案。
“2024情景”的设计要点是：2024年冻结，此后每年递减4个百分点（线性），到2044年降至基线20%；基线只算纯HFCs，不含缓冲额度；总体减排幅度80%。“基线”即计算削减比例的基准用量——论文与修正案对“基线怎么算”给出了不同答案，这是两条路线的差异。
这条路线能减多少？原文表1所示：与BAU情景相比，2024年逐步削减情景在2014—2050年间累计使用减少约430亿吨、但仍使用约310亿吨CO?当量，累计排放减少约300亿吨、但仍排放约290亿吨CO?当量。
三、十年间的现实：《基加利修正案》给出的“现实路线”
2016年10月15日，《蒙特利尔议定书》第28次缔约方大会在卢旺达基加利达成《基加利修正案》，把HFCs纳入议定书管控体系、逐步削减。2021年9月15日，修正案对中国正式生效。
按修正案，中国要走的是“五级台阶”：2024年冻结在基线水平；2029年起不超过基线90%（削减10%）；2035年起不超过70%（削减30%）；2040年起不超过50%（削减50%）；2045年起不超过20%（削减80%）。
与论文的线性递减不同，修正案采用阶梯式削减：每个阶段内使用量不变，到下一时间节点一次性跳降。
一个中国可能不需要的宽松设计：65% HCFCs额度
修正案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：第5条第1组国家（主要是发展中国家）的HFCs基线值，等于基线年（2020—2022年）HFCs平均量加上HCFCs基线值的65%。这65%是为HCFCs替代预留的“过渡期缓冲”。
按此口径，中国的HFCs基线构成是：生产基线总量18.53亿吨CO?当量，其中65% HCFC生产部分约4.46亿吨；使用基线总量9.05亿吨CO?当量，其中65% HCFC使用额度约3.13亿吨。
相同之处：核心结构高度吻合
论文发表于修正案达成之前，但两者在核心结构上高度吻合，如表1所示。
表1 论文“2024情景”与《基加利修正案》的核心结构对比
不同之处之一：怎么减——直线还是折线
最直观的差异在于削减路径的形状：论文是平滑的线性递减（直线），修正案是阶梯式跳跃削减（折线），如图4所示。
图4 中国HFCs减排路径对比：论文线性预测与《基加利修正案》阶梯削减（数据来源：Fang et al. (2016) 论文2024情景；《基加利修正案》第5条第1组国家削减时间表）
两条路径中期差异明显：2029年线性路径要求降到基线80%，阶梯路径只需90%，相差10个百分点；2035年分别为56%和70%，相差14个百分点；2040年分别为36%和50%；直到2044—2045年才汇合于基线20%。
线性路径把减排压力均匀分摊到每年，前期力度更大；阶梯路径“前松后紧”，给产业留出准备期。但阶梯式节奏与中国过去削减CFCs和HCFCs的实践并不一致。
不同之处之二：从哪儿开始减——基线是否含65%额度
路径形态的差异是“怎么减”，基线设计的差异则是“从哪里开始减”，如图5所示。
图5 基线构成对比：论文预测（纯HFC，无65%额度）与《基加利修正案》（HFC + 65% HCFCs）（数据来源：中国HFCs使用基线9.05亿吨CO?当量，生态环境部，2023）
核心差异在于：论文采用“纯HFCs”口径，基线即HFCs实际使用水平；修正案采用“HFCs + 65% HCFC”复合口径，基线因此比论文高出约3.13亿吨CO?当量，增幅约60%。
也就是说，论文的线性情景是更严格的“理想”控制线，修正案是更宽松的控制线。
情景与修正案：预测的准确性已被验证
以2026年为节点回望，当初预测的2024年管控情景与修正案的实际制度设计基本一致，其中四个方面值得一说。一是冻结年份，与修正案确定的2024年完全一致；二是终期目标，论文定在2044年、修正案定在2045年达到基线20%，只差1年；三是BAU警示，论文对“不加管控会怎样”的推演为修正案提供了科学依据；四是高GWP优先，论文建议优先管控高GWP品种，这一思路被实际履约过程采纳。
减排的验证：2024—2026年的实际配额
2024-2026实际发放的使用配额分别为：6.32亿，6.51亿和6.48亿吨CO?-eq，连续三年稳定在“2024情景”预测区间下端。这说明论文对2020年代中期HFCs使用总量的预判是合理的，中国实际履约水平已超过“2024情景”理想路径的状态，实现了更大的气候效益。
2026年9月16日，生态环境部徐必久副部长宣布：中国履行《基加利修正案》，累计比国家履约生产而使用目标分别减少11.85亿吨和7.59亿吨CO?-eq以上。
能走到这一步，靠的是中国早期的替代行动。2013年6月，中美元首就合作推动HFCs逐步削减达成共识；此后中国持续推动空调行业绿色转型，制冷剂向低GWP转移，降低了对HFCs的需求。一个直观对比是：2025年中国空调产量是2015年的1.87倍，制冷剂总GWP值却下降超过40%。
2026年之后：未来预测有望成为现实
学术预测不可能完全预见国际谈判的博弈。论文的“2024情景”要求高效协同替代和技术同步发展，更适合中国，未必适合印度等国；修正案引入65% HCFCs额度，正是为发展中国家预留灵活性；论文的线性递减路径也被五级阶梯取代。
中国可以不需要65%的宽松额度。从生态环境部公布的2024-2026年生产和使用配额，以及2027年配额发放征求意见稿来看，结合发布的《国家方案》中的减排行动安排，中国过去没有使用、未来也不需要使用这65%的宽松额度！换言之，中国未来的控制时间表，更接近于文章中的“2024情景”。
第一，国际条约必然包含政治妥协和灵活性安排。“可行但稍缓”的协议往往优于“严格但不可行”的协议。
第二，65%额度正在通过“蛙跳”而不被使用。中国早期的“低GWP”路线避免“高GWP”物质使用在进入基线年期后就开始逐步落实。从2024—2026年的实际配额看，65%的额度在2026年之后的中国履约中不会被采用；中国预期采用更快的替代减排速度也引领其他发展中国家。
第三，未来减排力度仍有提升空间。修正案设定的是最低履约要求而非上限，论文的线性情景可作为中国“加严履约”的参考目标。
十年回顾，主要结论可归纳为：（1）起点和终点一致，即2024年冻结、2044—2045年降至基线20%、减排80%；（2）差别在中间，即削减路径相差10~14个百分点、基线相差30%~60%；（3）以2026年为界，此前的预测已被验证，此后的预测有待实现。
截至2026年，论文预测的2024年管控情景与修正案基本一致，实际使用配额持续落在预测区间下端。2026年之后，如果中国不动用65% HCFCs的缓冲空间，并像欧盟、美国以及中国此前削减CFCs那样线性削减，论文预测的减排路径很大概率会成为现实。
理想指引方向。2016年的论文“2024情景”为HFCs减排描绘了“理想”图景，修正案把它转化为可执行的“现实”方案。迄今为止的现实证明，中国的履约控制HFCs已达到甚至超越论文设想的理想减排状态；让替代减排HFCs的理想变成现实，将继续在中国的履约实践中得到验证。
[1] Fang X, Velders GJM, Ravishankara AR, et al. Hydrofluorocarbon (HFC) Emissions in China: An Inventory for 2005–2013 and Projections to 2050[J]. Environmental Science & Technology, 2016, 50(4): 2027-2034.
[2] 生态环境部. 2024/2025/2026年度氢氟碳化物配额总量设定与分配方案[Z]. 2023/2024/2025.
[3] UNEP. The Kigali Amendment to the Montreal Protocol: HFC Phase-down[R]. Nairobi: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, 201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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